2026-01-12 09:06:56
八月的深圳,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热气从发黑的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来,带着一股子灰尘和柴油的混合味道,黏腻地糊在人脸上。
我的摊子支在东门老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一块褪了色的红布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七八件我亲手做的衬衫和连衣裙。
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。
我用一本破旧的《大众电影》扇着风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浸湿了领口。
对面卖“的确凉”衬衫的红姐,正翘着兰花指,用她那口音古怪的广普话跟一个顾客砍价。
“靓女,这可是正宗广州货!你看这料子,滑溜溜,穿上身凉快得很啦!”
我撇了撇嘴。
什么广州货,南油工业区里的小作坊出来的,跟我这些衣服的出身差不了多少。
只不过她的嘴甜,会来事,一天卖的货比我三天还多。
我不会。
我只会闷头做衣服。从画图、打版、裁剪到踩缝纫机,全是我一个人。
租的农民房里,那台“蝴蝶牌”缝纫机就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伴儿。
“老板,这件衣服怎么卖?”
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。
我抬起头,眯着眼,阳光刺得我有点晕。
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白得发亮的衬衫,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。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一看就是个香港人。
那时候的深圳,香港人遍地走。他们有钱,时髦,说话都带着一股我们模仿不来的洋气。
我指了指那件鹅黄色的泡泡袖衬衫,那是我的得意之作,领口还绣了一圈小小的雏菊。
“三十。”我报了个价。
红姐那边一件“的确凉”才卖十五。我这价,算是黑市里的天价了。
我做好了他扭头就走的准备。
没想到,那男人蹲了下来,很仔细地拿起那件衬衫。
他不是像别的顾客那样随便扯扯,而是用手指捻了捻布料,又翻过来看里面的锁边和针脚。
他的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料子是棉的,还是混纺?”他问,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,听起来有点费劲,但很斯文。
“棉麻混纺,透气。”我言简意赅。
“这花是你自己绣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版型也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嗯。”
我有点不耐烦了。这人问东问西,到底买不买?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皮夹。
“这件,还有那件蓝色的连衣裙,我都要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件连衣裙我开价五十。两件加起来八十块,够我交一个月房租了。
我看着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“大团结”,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港币。
他递给我一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。
我手忙脚乱地在我的铁皮饼干盒里找钱,翻了半天才凑够二十块零钱递给他。
我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接过钱,却没有走。
“小姐,有没有兴趣,聊一聊?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名片是繁体字,烫金的。
“伟诚实业有限公司,业务经理,梁伟诚。”
我捏着那张薄薄却很硬的纸片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伟诚实业?没听过。
骗子吧?
八十年代的深圳,机会多,骗子也多。多少南下的打工妹,被骗得一干二净。
红姐常说,那些穿得人模狗样的港佬,十个里有八个是专骗我们这种“北妹”的。
我把名片塞进口袋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聊什么?”
“聊你的设计。”梁伟诚指了指我摊上的衣服,“你这些款式,很大胆,在香港也很少见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设计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一下子打开了我心里最隐秘也最骄傲的那个房间。
我来深圳,不是为了当个摆地tac的小贩。
我是想当个服装设计师。
这个梦想,我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对着缝纫机说。
“我叫林澜。”我鬼使神差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林小姐。”梁伟诚笑了笑,眼睛里有一种商人的精明,但又好像带着点别的什么,我说不清楚。
“我们找个地方,喝杯东西,慢慢谈?我请。”
我犹豫了。
红姐那边已经投来了八卦的目光,嘴角撇着,一副看好戏的样子。
我一咬牙。
“行。”
怕什么?光天化日之下,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?
大不了,我就当是去蹭一杯深圳大酒店的冰镇汽水。那地方,我只在外面看过,从来没敢进去过。
梁伟诚带我去的不是深圳大酒店。
是一家叫“绿茵阁”的西餐厅,藏在一条小巷子里,冷气开得足足的,一进去,就把外面的暑气和喧嚣隔绝了。
里面放着邓丽君的歌,靡靡之音,听得人骨头都酥了。
我局促地坐在柔软的卡座上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这是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。
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牛仔裤,脚上是双塑料凉鞋,跟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梁伟诚好像没注意到我的窘迫,他很自然地叫来服务员,用粤语点了两杯冻柠茶。
“林小姐,不要紧张。”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,“看看想吃点什么。”
我摇摇头,“我不饿。”
其实我饿得前胸贴后背,中午就啃了个馒头。
但我不敢点,菜单上那些字我都认不全,更别说价钱了。
冻柠茶很快上来了,玻璃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黄色的柠檬片浮在棕色的茶水里,看着就解渴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,拿起长柄勺搅了搅,吸管戳进去,猛吸了一口。
又冰又甜,带着柠檬的清香,好喝得我想哭。
“林小姐是哪里人?”梁伟诚开始了他的“聊天”。
“湖南。”
“来深圳多久了?”
“一年。”
“以前是学服装设计的?”
我摇摇头,有点自卑,“自己瞎琢磨的。在老家跟一个老师傅学过裁缝。”
“很有天分。”他很认真地说,“你的设计,有灵气。”
他又提到了“灵气”这个词。
我的心跳得有点快。
“梁先生……你找我,到底想谈什么?”我鼓起勇气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他啜了一口冻柠茶,放下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林小姐,我这么说吧。我在香港做服装贸易,主要是把香港的设计和成衣卖到国外。但是这几年,香港的成本越来越高,设计师也越来越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模式化。”
“我一直在找一些新的东西,有原创性的,有生命力的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那两个装着衣服的塑料袋。
“今天看到你的衣服,我觉得,我可能找到了。”
我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想请你,为我们公司做设计。”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可以合作。你出设计稿,我们负责找工厂生产,然后拿到香港,甚至国外去卖。”
我感觉像被一个大馅饼砸中了脑袋,晕乎乎的。
给香港公司当设计师?
把我的衣服卖到国外去?
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。
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,而是怀疑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我问,声音有点发干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画册,推到我面前。
是他们公司的产品图册,印刷精美,上面全是穿着时髦的外国模特,展示着各种款式的服装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拿出一沓文件,“这是我们公司在深圳的营业执照复印件,还有我在内地的工厂合作协议。”
我看不懂那些繁体字和英文,但那些红色的公章,看起来很唬人。
“我不需要你马上答复。”梁伟诚说,“我们可以先试一次。你帮我设计一个系列,比如五款夏装。我付给你设计费,五百块。如果样品做出来,市场反应好,我们再谈下一步的合作,比如……分红。”
五百块!
我一个月起早贪黑摆地摊,省吃俭用,最多也就赚个两百来块。
这个诱惑太大了。
大到让我觉得不真实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忍不住问,“深圳这么多服装厂,有那么多专业的设计师。”
梁伟诚笑了。
“他们是专业的,但他们没有你的‘野’。”
“野?”
“对,野生的力量。”他说,“你的设计,没有条条框框,天马行空。那件黄衬衫的泡泡袖,还有那件连衣裙的斜裁下摆,都不是科班出身的人会轻易去做的。这很难得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
我看着他,心里那堵怀疑的墙,开始有了一丝裂缝。
也许,他不是骗子?
也许,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个机会?
我捏着冰凉的玻璃杯,指尖都在发颤。
“我……要考虑一下。”我最终还是没敢一口答应。
“应该的。”梁伟诚点点头,很有风度,“这是我的电话,办公室的。你考虑好了,可以打给我。”
他把那张烫金的名片又推了过来。
那天下午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。
脑子里全是梁伟诚说的话,还有那五百块钱。
我的心,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又激动,又害怕。
我租的房子在岗厦村,是那种典型的农民房,一线天,握手楼。
房间不到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还有我的宝贝缝纫机,就把屋子塞得满满当-当。
同屋的女孩叫小琴,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班,比我小两岁,人很单纯。
我回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床边织毛衣。
“澜姐,你回来啦!”她看到我,高兴地放下手里的活,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
我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,递给她。
小琴接过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梁……伟……诚……哇,香港公司的经理啊!澜姐,你认识这么厉害的人?”
我把下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。
小琴听得眼睛都直了,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“五百块!澜姐,这可是五百块啊!我上一个月班,加班加到死,也才三百块钱!”
她比我还激动。
“可是……万一他是骗子呢?”我还是不放心。
“骗你什么呀?”小琴说,“你一个穷学生,要钱没钱,要色……呃,澜姐你长得是好看,可那些港老板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?再说了,他不是先给你钱吗?给了钱再画图,你又不吃亏!”
我被她这么一说,好像是这个道理。
“可是,我从来没给什么公司设计过,我怕我做不好。”
“哎呀,澜姐,你做的衣服那么好看,街上那些女人穿的,哪有你的别致?你肯定行的!”小琴对我充满了信心。
“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来深圳了吗?不就是想当个设计师吗?现在机会来了,你怎么还怕了?”
小琴的话,像一根针,狠狠地扎在我心上。
是啊。
我林澜,背着家里人,揣着借来的两百块钱,一个人跑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白眼,为的是什么?
不就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吗?
现在,梦想好像伸出了一只手,就在我面前。
我有什么理由不抓住它?
那一晚,我失眠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那张名片,跑到村口的小卖部,用公用电话给梁伟诚打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“喂,伟诚实业。”一个讲粤语的女声。
“我……我找梁伟诚先生。”我的声音都在抖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换成了梁伟诚的声音。
“你好,哪位?”
“梁先生,我是林澜。”
“林小姐!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,“你考虑好了?”
“嗯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……我愿意试试。”
梁伟诚约我在他公司见面。
他的公司在国贸大厦,那时候深圳最高级的写字楼。
我特意换上了我最好的一件白衬衫,就是我自己做的那种,还把我的长头发扎成了马尾,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,专业一点。
可一走进国贸旋转门,看到那些穿着职业套装、踩着高跟鞋、走路带风的白领,我还是自惭形秽。
梁伟诚的办公室在18楼,不大,但是很整洁。
窗户外面,可以看到整个深圳的雏形。到处是工地,吊车林立,像一片正在生长的钢铁森林。
他给我倒了杯水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林小姐,这是五百块定金。”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,“我们丑话说在前面,这五百块,买的是你的五张设计稿。不管我们最终用不用,钱都是你的。但是,设计稿的所有权,归公司。”
我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,手心发烫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又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一份简单的合作意向书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个字。”
我接过来,上面的条款很简单,跟我理解的差不多。
我用他递过来的钢笔,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我的名字。
林澜。
签完字的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的人生,好像被划开了一道新的口子。
从那天起,我不再出摊了。
我把所有的家当都卖了,换了一台半新的电动缝纫机,还有一大堆布料和设计书。
我把自己关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开始了疯狂的创作。
白天,我去逛深圳的各种商场,从低端的太阳百货到高端的友谊商城,看遍了市面上所有能看到的衣服款式。
我去逛布料市场,跟那些老板聊天,了解最新的面料和流行色。
晚上,我就在灯下画图。
那个小小的房间,成了我的战场。
设计稿画了一张又一张,废掉的纸团在墙角堆成了小山。
小琴下班回来,总能看到我趴在桌子上,不是在画图,就是在踩缝纫机。
“澜姐,你不要命啦?”她心疼地给我端来一碗糖水,“好歹休息一下啊。”
我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“小琴,你不懂。”我说,“我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儿,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。”
这不是夸张。
那种感觉,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,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。
我必须拼尽全力跑过去。
一个星期后,我拿着五张我自认为最完美的设计稿,再次来到了国贸大厦。
那是一个系列,我给它取名叫“夏日初见”。
主打清新、自然的风格,用了大量的棉麻和碎花元素,款式上,有我最擅长的泡泡袖、荷叶边,还有一条大胆的露背连衣裙。
梁伟诚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我站在他对面,紧张得手心冒汗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他看完最后一张,抬起头,看着我。
没有说话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是不是……不行?
是不是我让他失望了?
“林小姐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你非常有才华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几份设计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他把设计稿小心地收起来,“特别是这条连衣裙,很大胆,也很……性感。我很喜欢。”
我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。
“接下来,我们会马上安排打版,做样品。”他说,“样品出来了,我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走出梁伟-诚的办公室,我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上,轻飘飘的。
他说我非常有才华。
他说他很喜欢。
这两句话,比那五百块钱,更让我感到满足和喜悦。
回到出租屋,我抱着小琴,又蹦又跳。
“小琴!他用了!他用了我的设计!”
小琴也为我高兴,“我就说嘛,澜姐你最棒了!”
那段时间,是我来深圳以后最快乐的日子。
虽然还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,每天吃着最简单的饭菜,但我心里充满了希望。
我每天都在等梁伟-诚的电话。
等了差不多两个星期,电话终于来了。
“林小姐,样品出来了,你下午有时间过来看看吗?”
我几乎是飞奔到国贸大厦的。
样品就挂在梁伟诚办公室的衣架上,一共五件。
当看到那些画纸上的线条,变成一件件可以触摸、可以穿在身上的漂亮衣服时,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
那感觉,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一样。
梁伟诚把那条露背连衣裙递给我。
“你试试?”
“我?”我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你是设计师,当然是你第一个试穿。”
办公室里间有个小小的休息室,我走进去,换上了那条裙子。
布料是上好的水洗棉,淡蓝色,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雏菊,摸起来柔软又舒服。
裙子很合身,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有点陌生。
镜子里的女孩,穿着一条时髦又大胆的连衣裙,露出了光洁的后背和蝴蝶骨,显得脖颈修长,身姿窈窕。
她不再是那个在东门街头摆地摊的土气的“北妹”了。
我走出去的时候,梁伟诚正在打电话。
他看到我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地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粤语,挂了电话。
“很漂亮。”他由衷地赞叹道。
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“林小姐,有个好消息。”他说,“香港那边有个客户,看了你的设计稿和我们拍的样品照片,非常感兴趣。他们初步下了一个试订单,五百件。”
“五……五百件?”我结结巴巴地问。
这对我来说,是个天文数字。
“对。”梁伟-诚点点头,“其中,这条连衣裙就要了两百件。”
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所以,林小姐,我们之前的提议,现在可以正式谈一下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正式的合同。
“我希望,你能成为我们公司的专属设计师。底薪三百块,另外,你设计的款式,每卖出一件,你可以拿到百分之五的提成。”
百分之五的提成!
我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一件衣服,就算出厂价只有三十块,五百件就是一万五千块。百分之五的提成,就是七百五十块!
比我的底薪加起来还要多!
这……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!
“梁先生,这……这太多了。”我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不多。”梁伟诚说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你的才华,值这个价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真诚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你的所有设计,只能独家提供给我们公司。不能再拿去摆地摊,也不能卖给别人。”
“我答应!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我再次在合同上签下了我的名字。
这一次,我的手没有抖。
我成了“伟诚实业有限公司”的专属设计师,林澜。
虽然我还是住在岗厦村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但我的世界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梁伟诚在公司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角落,一张画图桌,一把椅子。
我终于可以不用再趴在床板上画图了。
我开始真正接触到一个服装公司完整的运作流程。
从设计、打版、采购面料、跟单到生产、质检、出货,梁伟-诚都带着我,一步一步地教我。
他是个非常好的老师,严谨、专业,又很有耐心。
他会告诉我,什么样的面料垂坠感好,什么样的版型更符合人体工学,什么样的颜色搭配在国际上更流行。
他还会带我去见客户,让我了解市场的真实需求。
那些曾经对我来说遥远又神秘的商业世界,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展开。
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这一切。
那批五百件的订单,生产进行得很顺利。
梁伟诚找的是一家在南油的港资工厂,管理很规范。
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厂里,跟着版房的师傅学习,跟车间的女工聊天。
我亲眼看着我的设计,经过一道道工序,变成成千上万件成衣。
那种成就感,无与伦比。
货如期交了。
半个月后,梁伟诚兴奋地拿着一张传真纸冲进办公室。
“阿澜!”他现在都这么叫我,“香港的客户来消息了!我们的货,上架三天,就卖掉了一半!他们要追加订单,两千件!”
办公室里一片欢呼。
我也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那天晚上,梁伟诚请公司所有的同事吃饭。
在酒楼里,他举起杯,特意走到我面前。
“阿澜,这一杯,我要敬你。”他说,“没有你,就没有伟诚的今天。”
我端着一杯椰子汁,脸红到了耳根。
“梁生,是我要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还在东门摆地摊呢。”
同事们都在起哄,善意地笑着。
灯光下,梁伟诚的眼睛亮晶晶的,我不敢与他对视。
我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随着订单越来越多,我的收入也水涨船高。
第一个月,我拿到了将近一千块的工资和提成。
我捏着那叠厚厚的钞票,第一时间跑到邮局,给家里寄去了五百块。
剩下的钱,我跟小琴搬出了那个又小又潮湿的农民房,在附近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套间。
我们有了自己的客厅、厨房和洗手间。
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放下巨大画图板的书房。
生活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越来越好。
我也越来越自信。
我开始学着穿高跟鞋,学着化淡妆,学着跟客户用不那么流利的粤语交谈。
我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乡下女孩了。
我和梁伟诚的关系,也变得越来越微妙。
我们是上司和下属,是老师和学生,是伯乐和千里马。
但好像,又不止于此。
他会在我加班画图的时候,默默地给我泡一杯咖啡。
他会在我因为跟工厂师傅吵架而委屈的时候,笨拙地安慰我。
他会记得我不吃葱,记得我喜欢听陈百强的歌。
有一次,我们去广州出差,晚上走在珠江边,他突然问我。
“阿澜,你在老家,有男朋友吗?”
我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江风吹起我的长发,也吹乱了我的心。
我能感觉到,他看我的眼神,和我看他的眼神,都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但是,我们谁都没有说破。
他是香港来的大老板,离过婚,据说在香港还有个读中学的女儿。
而我,只是一个从内地小县城出来的打工妹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像隔着一条深圳河,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我不敢多想。
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。
我设计了一个又一个系列,“都市丽人”、“复古风情”、“田园幻想”……
每一个系列,都在市场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。
“伟诚实业”的名气越来越大,从一个小小的贸易公司,发展成了一个拥有自己设计团队和稳定合作工厂的服装品牌。
我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设计师,变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“林小姐”。
一切都像梦一样。
然而,就在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顺利下去的时候,危机悄然而至。
那是一个来自美国的大订单,一万件牛仔系列。
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,如果做成了,公司就能真正地走上一个新台台阶。
梁伟诚和我,都对这个订单倾注了全部心血。
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设计了十几个款式,从经典的牛仔夹克到时髦的喇叭裤,再到俏皮的牛仔背带裙。
为了保证质量,梁伟诚特意找了一家号称深圳技术最好的水洗厂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然而,就在交货前一个星期,我去工厂做最后质检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那批牛仔裤的固色,出了严重的问题。
我拿了一条裤子,在水里泡了不到五分钟,一盆清水就变成了蓝墨水。
这意味着,这批裤子,只要一下水,就会严重掉色,甚至会把别的衣服都染花了。
这样的货,根本不可能交出去。
我当时就懵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我立刻给梁伟诚打电话。
他赶到工厂,看到那盆蓝色的水,脸色也变得惨白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他抓着工厂负责人老吴的领子,眼睛都红了,“你们用的什么固色剂?为什么会出这种问题?”
老吴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,一脸横肉,也是个老油条。
他挣开梁伟-诚的手,满不在乎地说:“梁老板,做牛仔,哪有不掉色的?这很正常嘛。美国人不懂,穿两次就扔了。”
“正常?”我气得发抖,“这叫正常?这叫欺诈!”
“小姑娘,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。”老吴斜着眼看我,“做生意,和气生财。这么大的订单,总会有点小瑕疵的嘛。”
我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个老吴,为了省成本,肯定是用最劣质的固色剂。
甚至,他可能根本就没做固色处理。
“这批货,我们不能要。”梁伟诚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按照合同,你们必须赔偿我们所有的损失。”
“赔偿?”老吴笑了,笑得很无赖,“梁老板,你在深圳开公司,应该知道这里的规矩。合同是合同,人情是人情。这批货,你们要么收下,要么,一分钱都别想拿回去。”
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梁伟诚气得浑身发抖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那天晚上,我们俩坐在办公室里,相对无言。
一万件货,几十万的成本,如果这笔生意黄了,公司很可能就会因此倒闭。
办公室的灯惨白惨白地照着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对不起,梁生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沙哑,“都怪我,没有提前发现……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梁伟-诚打断我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是我太相信人了。”
他点了一支烟,狠狠地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,我看到他鬓角竟然有了一丝白发。
这个平时永远衣着光鲜、从容不迫的男人,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。
我的心,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“一定还有办法的。”我说。
“有什么办法?”他苦笑一声,“一个星期,就算我们重新找面料,重新生产,也根本来不及了。”
“可以补救的。”我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我老家有个土办法,用盐水和白醋浸泡,可以给棉布固色。虽然麻烦,但也许可以试试。”
梁伟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“一万件,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人,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?”
“我来想办法!”我说,语气异常坚定。
那一刻,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。
我只知道,我不能让公司倒下,更不能让他倒下。
第二天,我拿着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,跑遍了深圳的劳务市场。
我用比平时高一倍的工价,临时招募了一百多个下岗女工和闲散劳动力。
我又租下了工厂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,买了几十个巨大的塑料桶。
就这样,一场声势浩浩荡荡的“牛仔裤拯救行动”开始了。
我把所有人分成三组,一组负责烧水、倒醋、撒盐,一组负责浸泡、翻搅,一组负责晾晒、熨烫。
整个仓库,热气腾腾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酸味。
我像个指挥官一样,拿着大喇叭,在人群中穿梭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梁伟诚也脱下了他笔挺的西装,换上T恤,跟工人们一起,把湿漉漉的牛仔裤从桶里捞出来,拧干,再挂到晾衣绳上。
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,紧紧地贴在他身上,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我看着他,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涌动。
我们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,也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。
那几天,我们几乎没合过眼。
累了,就在仓库的角落里靠一会儿。饿了,就啃几口干巴巴的面包。
小琴也请了假,过来帮忙,每天给我们送饭送水。
她看着我被醋水泡得发白起皱的双手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澜姐,你这是何苦呢?”
我冲她笑了笑,“小琴,你不懂。这不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。”
这是我的事业,我的梦想,也是……我喜欢的人。
最后那句话,我没说出口,只在心里默念。
到了交货日期的前一天晚上,我们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批牛仔裤。
我拿着一条处理过的裤子,再次放进清水里。
十分钟过去了,水依然清澈。
成功了!
我们成功了!
整个仓库的人都欢呼起来,大家互相拥抱,又哭又笑。
我看着梁伟诚,他也正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里,有疲惫,有欣慰,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炙热的情感。
他穿过人群,走到我面前,什么也没说,只是紧紧地,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。
他的怀抱很温暖,带着一股汗水和烟草的混合味道。
我的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眼泪再也忍不住,汹涌而出。
那批货,我们最终还是赶在最后期限前,交到了客户手上。
质量完全过关。
美国的客户非常满意,不仅结清了尾款,还表示要跟我们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。
公司,得救了。
庆功宴上,梁伟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,要拿出这次利润的百分之十,作为奖金,分给所有参与“拯救行动”的员工和临时工。
同时,他宣布了一项更重要的决定。
“我决定,邀请林澜小姐,正式成为伟诚实业的合伙人,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”
话音刚落,全场哗然。
然后,是雷鸣般的掌声。
我站在原地,彻底傻了。
合伙人?
百分之三十的股份?
我……我不是在做梦吧?
梁伟诚走到我身边,微笑着看着我。
“阿澜,你愿意吗?以后,跟我一起,把我们的公司,做成中国最好的服装品牌。”
他说的,是“我们”的公司。
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
那天晚上,他送我回家。
车开到楼下,他停了车,却没有熄火。
车里放着陈百强的《偏偏喜欢你》。
“阿澜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沙哑,“那天在仓库,我想跟你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好像在组织语言。
我的心,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喜欢你。”他终于说了出来,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,脸竟然有点红。
“不是老板对员工的欣赏,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。”
“是一个男人,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喜欢。”
我捂着嘴,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。
这一次,是喜悦的泪水。
我等这句话,等了太久了。
我扑过去,主动吻住了他的嘴唇。
他的嘴唇有点干裂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却让我觉得无比心安。
1987年的那个夏天,我从一个摆地摊的女孩,变成了服装公司的老板娘。
听起来,像一个传奇故事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一路走来,我付出了多少汗水和泪水。
我和梁伟诚在一起了。
我们一起打理公司,一起去世界各地看秀,一起为了一块布料、一个设计细节争得面红耳赤,然后又在深夜的画图桌前,相视一笑,和好如初。
公司越做越大,我们从国贸搬到了更大的写字楼,有了自己的工厂和展厅。
我们创立了自己的品牌,“澜”。
用我的名字命名。
他说,我是他所有设计的灵感来源。
几年后,我们在香港买了房子,结了婚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几个最亲密的朋友。
小琴是我的伴娘,她哭得比我还厉害。
她说:“澜姐,看到你幸福,我真为你高兴。”
我也哭了。
我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个在东门街头,顶着烈日,用一本破旧杂志扇风的女孩。
我想起了那个不到十平米,闷热潮湿的出租屋。
我想起了那台“蝴蝶牌”缝纫机,在深夜里发出的“哒哒”声。
那些苦涩的,卑微的,却又充满了希望的岁月,像电影一样,在我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。
如今,我站在维多利亚港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身边站着我最爱的人。
我知道,我的人生,已经被彻底改变了。
改变我的,是那个机遇与风险并存的伟大时代。
是深圳这座充满奇迹的城市。
也是那个在1987年的夏天,穿着白衬衫,戴着金表,蹲在我地摊前,拿起那件鹅黄色衬衫的男人。
他看中的,不仅仅是我设计的衣服。
他看中的,是我整个不肯屈服的,闪闪发光的梦想。